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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与画中人同行的人——【日】江户川乱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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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这个故事不是我的杜撰,那只能说明,那个与画中人同行的男人是个疯子。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无意间寻到了悬浮于大气中的一个神奇的镜头装置,偷窥到另外一个世界的景象。总之,它就像我们常常在梦中看到的。梦里的世界不总是与我们的现实世界截然相反吗?还有可能就是疯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们与我们正常人不同,有些东西,或许只有他们能感觉到,而我们却丝毫没有觉察。

  时间已记不清了,故事发生在一个晴好的天气里,当时我正从鱼津返回。我去鱼津是专门去看海市蜃楼的。我刚讲到这儿,我的朋友们就打断我说:“你不是从没去过鱼津吗?”我被他们问住了,我真的无法证明我某年某月去过鱼津。那么,这真的是我做的一场梦吗?可是,我为什么能做出如此绚丽的梦呢?我的梦通常都没有一点颜色,像黑白电影,而那火车里和那幅画里的景色是那么漂亮、色彩斑斓,真的像亲身经历过一样,至今仍不停地在我的回忆中浮现。

  那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海市蜃楼。我一直幻想着美丽的龙宫会呈现在自己眼前,可是当真正的海市蜃楼出现的时候,我却吓得失魂落魄,满身是虚汗。鱼津的海滨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群,他们都在凝神屏息地眺望着前方的蓝天大海。我从未见过如此宁静的海面,她就像一个一言不发的少女,令我颇感意外。在这之前,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日本海肯定是不平静的,是波涛汹涌的,然而我面前的大海是灰色的,不起一丝波澜。

  海市蜃楼,其实就像是一张被淋上了墨汁的白色胶片,当墨汁自然渗透之后,再把它放大成无数倍投影到空中,形成的大气电影。悬浮于大气中的朦胧影像在不停地发生变化:一会儿是巨大的黑色三角形,一会儿是横向排列的长条,一会儿又是整齐挺拔的杉树林,没过多久,它又幻化成了别的形状。海市蜃楼似乎具有令人发狂的魔力,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要不然,我在回程的火车中,怎么会像着了魔似的呢。

  我从鱼津车站登上开往上野的火车时,已是傍晚六点。不知是偶然还是一直这样,我乘坐的那节二等车厢空荡荡的,除我之外,只有一位先来的乘客。他独自坐在对面角落的椅子上。我们的火车发出单调的声响,一个劲儿地向前飞奔,寂静的海岸、陡峭的悬崖、空旷的沙滩飞快地从我的眼前掠过。在雾蒙蒙的海面上,隐约悬浮着残血般的晚霞,白色的船帆漂浮在海面上。车内亮起的灯光和窗外渐渐暗淡的光线明白无误地告诉我,夜幕就要来了。就在这时,角落里的那个人突然站了起来,把一块黑色的包袱布铺在了坐垫上,然后取下挂在车窗上的一件扁平的、约有两三尺长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他一连串的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扁平的东西大概是一幅画,但是他为什么要把画反过来挂,朝着窗外呢?这里面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他把包得好好的东西取出来,又特意反挂在车窗上,单是这一点就颇耐人寻味了。在他打包的时候,我不经意间看到了那幅画,那真是一幅好画啊!我重新打量起那幅画的主人。画的主人赋予了那幅画神秘的意义,那幅不同寻常的画也为它的主人添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他是个传统老派的人,身穿一件黑色的窄领、垫肩的老式西服。这种样式如今只能在我们父辈年轻时的照片中才可以看到。不过,这种西服穿在他的身上却别有一番意境。他的脸长长的,两只眼睛也很有神,而且黑黑密密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给人的总体感觉很是潇洒,一看似乎只有四十多岁。可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至少也有六十岁了。这种反差让我有些不好受。

  他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包好,我一直在看他,他突然朝我看了一眼。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他害羞似的笑笑,我也笑着点了点头,之后我们仍然远远地坐在各自的位置。火车继续飞驰,我和他的视线也多次交汇,然后分开。车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在无边的黑暗中,我们这节小小的车厢似乎成了唯一存在的世界。我和他也似乎成了世界上唯一存活的人。一路上,我们乘坐的这节二等车厢一直没有上过乘客,就连列车服务员和列车长也没露过一次面,现在回想起来,这点确实有些令人费解。

  渐渐的,我觉得这个搞不清年龄的男人变得可怕起来,恐惧感混杂着其他不着边际的幻想,顷刻之间就扩散到了全身。我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汗毛倒竖的恐惧,索性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向他走去。我越是怕他,越是要逼近他。我好像很自然似的坐到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之后,我真的觉得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我不由自主地凝神屏息,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

  从我离开座位起,他的目光就一直迎着我。他见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便像早有准备似的,用下巴点了一下自己的包裹,说:“是为了这个吗?”

  我有些愣住了。

  他又说:“你是想看这东西吧?”

  “能给我看看吗?”虽然我不是为了看他的包裹才离开座位的。

  “可以啊,我很高兴让你看一看。我从刚才起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想你一定会来看的。”

  这个老男人一边说一边解开了包袱布,取出了画,挂到了车窗上。这次是正着挂的。我只匆匆地看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虽然我至今也没能搞清楚为什么会那样,可是当时的感觉是非那么做不行。几秒钟之后,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虽然我实在说不出它究竟妙在何处。那幅画的背景和歌舞伎表演时用的背景几乎一样。无数间房屋重叠在一起,榻榻米和格子天棚简单明了,错落有致;整个背景以蓝色为主,非常醒目;左前方勾勒出黑色的窗棂,还有一些书桌。这幅画给我的感觉,与献给神社、庙宇的匾额的画风有几分神似。

  这样的背景里有两个高约一尺的人像,整幅画中只有这两个人是用布贴艺术精心制成的。一个身穿老式黑天鹅绒西服的白发老人正襟危坐,除了满头白发,画中老者的长相和我面前的这个人一模一样,就连他们身上所穿的西服的做工也没有分别,这让我无比惊讶。另一个人物是位十七八岁的美少女,她依偎在老者的膝上。

  西装笔挺的老者和美少女的组合确实让人感到有几分异样,但这并不是让我感到“奇妙”的原因。与粗糙的背景截然不同,布贴部分真可谓巧夺天工。人物的脸是用白纱做成的,很有立体感,每一个细小的皱纹都清晰可辨;姑娘的云髻似乎是用真正的头发丝一根根地粘制成的,老者的白发也是如此;西服上的缝线历历在目,连一颗纽扣也不少;少女身材匀称,腿部曲线柔和,火红色的绉绸飘逸,白嫩的肌肤隐约可见,玉葱般的手指,贝壳般晶莹剔透的指甲。我想借助放大镜的话,甚至还能找出毛孔和汗毛来。

  以前,我也曾见过不少布贴画,但都不能与这幅相比。我觉得它一定是出自名家之手。通过推测,这幅画已经有不少年的时间了,背景的颜料剥落了不少,就连姑娘身上的绉绸和老者身上的天鹅绒也褪色了。尽管如此,整幅画依旧惹人注意,让人一看就不能忘怀。这点确实有些不可思议,然而令我感到“奇妙”的原因也不在此。

  真正让我感到这幅画不可思议之处的是,我觉得画中人是活的。这幅布贴画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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