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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为什么要创造:思想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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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拉斯·霍夫斯塔特

创造的精髓无关机械,但每一个创造的结果都需要机械来实现,这解释起来并不会比解释打嗝更简单。

计算机是扩展人类智慧的强大工具。在围棋比赛中,它帮助我们发现了新下法,扩展了棋路。爵士音乐家们从算法生成的爵士乐中听到了在他们潜意识中出现但并未实现的音乐。以往人类无法驾驭的数学定理,现在依靠算法也变得唾手可得。生成式对抗网络算法已能创造出可与国际艺术博览会展出的艺术作品相媲美的作品。回顾我的研究生涯,至少目前计算机还没有产生对人类创造力构成威胁的任何东西。

在我的经历中,我一直都举棋不定,我曾经坚信算法永远不会生成水平接近人类所创作的绘画、音乐、文学作品,也曾意识到艺术家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是依赖于其自身的“算法”对周围世界所做出的响应。机器能否轻易拥有依赖人类思维和智慧所产生的丰富而复杂的响应能力?人类的思维和智慧已经进化了数百万年,问题是,这种进化能以多快的加速度发展?

我认为机器学习的新思想挑战了许多关于机器永远不可能具有创造性的传统论点。机器学习不需要程序员理解巴赫是怎样创作众赞歌的,因为算法可以自行获取数据并学习。这样的学习使我们对人类艺术家的创作过程有了新的认识。但这种“创造”是否只会带来更多的“重复物”?算法是如何从正在学习的数据中跳出来看问题的?即便有许多疑问,我们还是能看到在艺术世界中还有开发出未被触及的新领域的可能性。例如,爵士音乐家接纳算法生成的曲子作为他音乐的一部分,最终为他带来了一种即兴演奏的新方法。

许多人会认同,探索型创新和组合型创新可能是算法能够实现的,因为其依赖于人类早前的创造力,算法会扩展或组合这些创造力。但传统观念认为,用算法产生变革型创造力似乎是不可能的:一个被束缚于系统内部的算法怎能找到突破自我的方法,进而做出一些令人惊喜的事情?人工智能新的应用展现了我们如何创建打破规则束缚的元算法以及后续会产生什么效果——变革型创造力并不是无中生有,实际上它是在“扰动”现有的系统。

那么,问题来了,由元算法生成的新算法还是程序员所创造的吗?科学家开始认识到,真正的新事物可脱胎于旧事物的组合,而整体的行为远比构成它的部分复杂。目前科学界对涌现理论[1]较为推崇,它是对还原论观点的纠正。在还原论观点中,一切都可以还原成简单的原子和基本规律。但我们发现意识和水的湿润特性都应归为涌现现象,因为一个单一的水分子不会有湿润的特性,只有一组水分子在某一时刻作为整体才具有湿润性。类似地,一个神经元没有意识,但许多神经元在一起构成神经网络就可以产生意识。学术上有一个很有趣的推断:基于涌现现象的观点,时间的概念并不是绝对的,它的出现是人类对宇宙认知不足的产物。

我们应该把那些新的复杂算法产出的结果看作“涌现现象”。这些结果都是创造它们的规则的产物,但这些结果的整体行为往往大于组成它们的各部分的总和。一些艺术家,尤其是小说家,一旦开始创作,整个过程就好像自己拥有了生命一般。威廉·戈尔丁(William Golding)觉得他的故事似乎变得不受自己支配了:“作者变成了观众,一同感受,或惊或喜。”如果要证明洛夫莱斯的预言是错的,那么关键在于证实程序员和代码之间也存在类似的关系吗?

有一种猛烈抨击人工智能创造力的声音是这样的:它无法反思自己的输出,无法判断其是好是坏,是值得分享还是直接删除。但是,这种自我反思的能力被证明是可能实现的。人们可以创建具有对抗性的算法,来判断一件艺术品是过于因循守旧,还是偏离了我们所认为的艺术的边界。那么,为什么我仍然认为,即使是这些令人惊叹的新工具,也远远无法与人类的创造力相媲美呢?

到目前为止,机器所有的创造力都是由人类的思维和智慧来启动和驱动的,我们还没有发现机器被强制去表达自己。除了我们让它们去做的事情,它们似乎没有什么别的可表达。就像曲艺中的双簧,它们是在台前表演假动作的人,为在台后渴望表达自己的我们提供了喉舌。这种创造性的冲动是我们对自由意志信念的表达。我们可以像机器一样过着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也可以突然做出选择,停下来打破常规,创造新事物。我们的创造力与我们的自由意志密切相关,这似乎是不可能自动化的。创建拥有自由意志的程序与自由意志的含义本就是一组悖论。最终我们可能会发问,我们所拥有的自由意志是否只是一种假象,只是用来掩盖我们自身潜在算法复杂性的“遮羞布”。

目前,人类创建具有创造力的算法的动力,在很大程度上不是由于扩大艺术创作的欲望,而是为了增加商人们在银行的存款。关于人工智能有大量的炒作,有太多的项目打着人工智能的旗号,但其实它们只不过是统计学或数据科学。就像在世纪之交时所有的商业公司都希望成功地在公司名称的末尾加上“”一样,现如今在公司名称中加上“AI”或“Deep”,正是这些商业公司赶时髦所利用的标签而已。

商人们希望让人们相信人工智能太伟大了,几乎无所不能,它可以自己写文章、作曲、绘画。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投资人相信,如果他们进行投资,人工智能将改变他们的业务。但是,当抛开炒作,你会发现驱动这场革命的仍然是人类的思维和智慧。

我们对创造力的痴迷其实是很有趣的。“创造性”一词的意思是“具有价值的新奇事物”,这实际上是20世纪资本主义对“创造性”一词的典型诠释。它源于20世纪40年代广告业高管亚历克斯·奥斯本(Alex Osborn)写的“心灵鸡汤”类书籍。像《你的创造力》和《头脑风暴》这样的书籍,都希望引导人在个人层面和组织中实现创造力。但在商业化“创造性”之前,创造性活动的目的在于捕捉人类试图理解世界存在的意义。

我们可以继续像机器一样在世界上行尸走肉般活着,或者我们可以选择打破规则的限制去理解我们存在的意义。正如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在他的文章《走向创造力理论》中所表达的那样,“它是扩大、延展、进化、成熟的冲动,是一种表达和激活躯体所有能力的倾向,这种能力的激活增强了躯体或‘自我’。”正因如此,拥有创造力的是人类而不是机器。今天的人工智能与人类的创造力相比还有一段距离,但它在促使我们更具创造力方面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不可思议的是,它给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经常缺失的点燃创造性的“火镰”,最终它可能会帮助人类减少机械重复的行为。

归根结底,我认为罗杰斯分析中的“自我”这个词是关键所在。我认为,人类的创造力和意识是密不可分的。如果没有意识的概念,我们就无法理解什么是创造力,我们为什么会有创造力。虽然不可能有方法去证实,但我怀疑这两者是同时出现的。伴随着我们精神世界的构建与实现,人类渴望了解自己,并将所得分享给那些无法进行“自我”创造的人。对于巴西作家保罗·科埃略(Paulo Coelho)来说,这种渴望是人性的一部分:写作意味着分享。他想要分享的东西是人类的一部分——想法、观念、观点。杰克逊·波洛克说:“绘画即探索自我。每个优秀的艺术家都会画出他自己。”意识的问题之一就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真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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